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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经》记者 徐沛宇 研究员 黄凯茜
编辑｜黄凯茜
过去十几天，全球石油交易员几乎同时陷入一个变化速度以分钟计算的混乱市场：油气价格迅速上升并剧烈波动，航运骤停、运费翻倍，大量订单被迫重置；保险公司重新评估战争风险条款，炼油厂也在紧急寻找替代原料来源。
一条承载着全球海运石油贸易量约四分之一的关键航道，在一天之内几乎陷入停滞。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袭击，伊朗随即展开报复行动，并宣称将控制霍尔木兹海峡，阻止敌对国家的船舶通航，“不允许一滴石油流出”。
最狭处不到40公里的霍尔木兹海峡，是当下震动全球能源市场的关键咽喉。
它位于伊朗与阿拉伯半岛之间，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是海湾地区石油和天然气出口进入印度洋的唯一通道。即便是在两伊战争期间，这条海峡也未实质断航。
国际能源署（IEA）将此次危机定义为“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有约2000万桶/日的原油及成品油运输因此停摆，其中原油约1500万桶/日，规模已超过美国目前约1300万桶/日的原油产量。
此次伊朗战事对全球油气乃至整个能源产业的冲击前所未有，也可能成为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多位业内人士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表示，短期内，中东冲突将显著推高国际油气价格并加剧市场波动，部分地区甚至可能出现供应紧张；随着航运恢复和库存释放，全球油气供需有望在数月内逐步回归稳定。从更长期看，中东油气资源的风险会被国际石油公司重估，油气净进口国会加快推进能源转型，进而推动全球能源市场重塑。
咽喉断航，油价脱缰
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几乎停摆，瞬间扭转此前市场对石油市场供应过剩的判断。
就在2026年初，包括IEA、美国能源信息署（EIA）和欧佩克（OPEC）在内的权威机构预测，2026年全球原油供应在1.07亿桶/日至1.09亿桶/日之间，而需求约在1.05亿桶/日左右。2025年以来，国际油价已呈明显下行趋势，在年末刷新2021年3月以来的近五年价格新低。市场预期2026年布伦特原油均价在60美元/桶-65美元/桶之间。
地缘冲突却迅速改变了这一预期。截至3月18日，纽约WTI和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较2月27日收盘分别上涨42%和41%，分别达95.46美元/桶和102.92美元/桶。其中，3月9日出现罕见行情，当日国际油价盘中振幅超过40%，布伦特原油最高触及119.5美元/桶，为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的最高水平。
面对市场冲击，由发达经济体组成的IEA迅速启动应急机制，于3月11日宣布协调32个成员国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以缓解中东冲突引发的供应紧张。
IEA成立于1974年石油危机之后，要求成员国必须确保石油储备水平相当于至少90天的净进口量，核心使命之一就是在全球石油供应出现重大中断时协调释放库存。此次联合释储是该机构历史上的第六次行动，前两次即发生在2022年俄乌冲突期间，当时释放规模约1.82亿桶，而本次规模约为当时的2倍，创下历史纪录。
然而，这一举措宣布之后，国际油价仍延续涨势，市场在冲突持续时间的不确定性下仍然高度紧张。
随着海湾地区原油无法外运、储罐容量逼近上限，产油国已被迫削减油田产量。大宗商品资讯机构阿格斯（Argus）统计，截至3月10日，沙特、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和巴林的减产规模合计已达到约620万桶-690万桶/日（相比2月产量水平），其中，伊拉克和沙特减产约300万桶/日、250万桶/日。
根据IEA统计，2025年有将近1500万桶/日的原油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约占全球原油贸易量的34%，其中大部分出口目的地为亚洲。中国和印度合计接收了其中44%的原油出口。对中国来说，尽管相关成本提升已在所难免，短期的供应压力不大，因有较多元化的渠道和库存储备可在短期弥补缺口、平抑价格。IEA成员国有约29%的进口原油经由霍尔木兹海峡，日韩的依赖程度更高，日本80%的原油进口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能源供应危机的最大变量仍然是冲突持续时间，释放战略储备或尝试绕行出口所能提供的缓解都十分有限，恢复海湾航道通行仍是稳定市场的关键。
根据中远海运旗下数据平台统计，3月2日至12日，每日平均只有不到5艘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相比2月日均近123艘的流量大幅下降96%。其中，正常时石油运输船流量日均为20艘-30艘，冲突爆发之后已接近清零。
天然气和化工市场受牵连
与石油市场相比，国际液化天然气（LNG）市场供需受到的影响更大，因为其更难储存。
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根据2025年的贸易流向计算，若霍尔木兹海峡完全关闭，来自卡塔尔和阿联酋的8570万吨/年的LNG将暂时退出全球市场，相当于全球LNG供应的19.3%。这与2020年12月至2022年6月期间俄罗斯对欧洲管道气供应减少的规模相当。
外送受阻情况下，卡塔尔LNG生产设施被迫关闭。3月2日，卡塔尔能源公司宣布由于遭到军事袭击，停止生产LNG及相关产品（尿素、甲醇、聚合物等）。
战事爆发以来，从2月27日至3月12日收盘，欧洲LNG期货标杆价格荷兰TTF（荷兰天然气交易中心基准价）上涨近60%；阿格斯东北亚LNG到岸价接近翻倍。
中国2025年从卡塔尔、阿联酋进口的LNG占进口LNG总量比重约30%。在国际气价上涨之际，中国LNG产业各环节价格随之抬升。据卓创资讯统计，伊朗战事发生后，中国LNG产业链价格连续多日上涨。截至3月12日下午，LNG加工厂销售均价、LNG接收站挂牌均价、全国LNG成交均价，以及LNG加气站零售价分别较3月2日上涨25%、38%、30%以及25%。
卓创资讯天然气市场高级分析师梁英汉对《财经》表示，中东局势升级、现货价格高涨、航运成本增加，三重因素推涨了中国LNG价格。LNG市场逐渐摆脱了春节前的低迷状态，LNG加工厂恢复生产增多，预计短期国内LNG价格可能会继续上涨。
据海关总署和国家发展改革委披露的2025年数据计算，受霍尔木兹海峡影响的LNG仅占中国天然气市场总量的6.9%。中国的天然气供应不会因中东形势受到重创，填补中东进口LNG的缺口有三条路径。首先，国产气还有增产空间，中国已连续九年实现百亿立方米级增产天然气。第二，从俄罗斯进口管道天然气还有每年60亿立方米以上的增长潜力。第三条路径是从其他国家增加LNG进口量。睿咨得能源预计，2026年全球将新增LNG产能2300万吨/年。此外，中国能源公司此前与美国公司签订的LNG长协后，由于关税原因近一年里并未将LNG运到中国。如果有需要，这批LNG也可转回中国。据思亚能源咨询统计，理论上中国2026年可转运回国的美国LNG总量为1050万吨。
不过，若从其他国家增加进口LNG，需要与其他缺气国家在价格上竞争，如果进口价格过高，中国国内的天然气需求可能会有所降低。
另一方面，石油和天然气的下游产品——石化和天然气化工产品也受到了类似的影响。据IEA统计，全球超过30%的尿素贸易、约20%的氨和磷酸盐贸易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另据中邮证券统计，伊朗拥有甲醇产能约1716万吨/年，占全球总产能约10%，是全球第二大甲醇生产国，中国甲醇进口总量约1400万吨，其中约800万吨来自伊朗。
此外，全球约一半的海运硫磺贸易也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硫酸不仅用于生产化肥和化学品，还用于石油精炼以及铜、镍、锌等关键矿物的提炼。
信达证券研究开发中心石化行业首席分析师刘红光对《财经》分析说，受伊朗战事影响，短期内一些石化产品价格波动在加剧，并且中期价格中枢也将受此影响抬升，但中长期价格中枢抬升幅度有限。因为原油进口通道一旦恢复畅通，在产能过剩的背景下，价格水平预计将会明显回落。
海湾的替代方案有哪些？
此次冲突也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重新摆到台前：海湾国家的油气出口是否存在可靠的备选路径，而高度依赖中东供应的进口国又能否在短期内找到可行的替代来源？
目前，海湾地区有三条运营中的管道能绕开霍尔木兹海峡出口原油：沙特通往延布（Yanbu）的东西原油管道（East-West pipeline）、阿联酋绕道通往阿曼湾港口富查伊拉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ADCOP），以及伊拉克通往土耳其方向的基尔库克-杰伊汉管道（Kirkuk-Ceyhan）。
据睿咨得能源统计，沙特东西原油管道设计运力为500万桶/日，有效输送量约250万-300万桶/日。阿联酋ADCOP管道理论上可向富查伊拉港输送180万桶/日，实际约150万桶/日，伊拉克的基尔库克-杰伊汉管道2025年底恢复运行，目前输油量约20万桶/日，只占伊拉克总出口量的一小部分。
总体来看，现有绕行管道合计可输送约500万至600万桶/日，远低于四个核心OPEC产油国（沙特、阿联酋、伊拉克和科威特）1980万桶/日的总产量。再扣除四国国内消费610万桶/日，还有800万至900万桶/日出口面临风险，约占全球石油需求的9%。
刘红光说，红海的曼德海峡与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是中东石油出口的两个重要咽喉，过往从陆地连接两个海域的管道输送能力完全可满足和平时期需求，但本次伊朗危机及未来长期的地缘隐忧，预计使得陆上联通管道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得到提升，未来相关国家可能会考虑提升管道输送能力。
对于从中东进口石油的国家来说，短期内弥补缺口的办法只有动用储备。然而，此次IEA释放的储备难以在短期内弥补市场上的石油缺口，在当前供应中断规模之下更是杯水车薪。市场预计，战略储备完全流入终端消费市场可能需30天至90天。
捷诚能源控股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闫建涛对《财经》表示，考虑到每日有约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的流量受阻，IEA释放的4亿桶储备在纯物理数量上仅相当于约20天的中断量（按总贸易量计）。而由于船舶误航、保险取消等情况仍在持续，以及沙特、伊拉克、阿联酋等国的产量放缓，市场恢复至少需要数月时间。
在天然气方面，中东地区LNG暂无可规模替代霍尔木兹海峡的通道。3月初正处于采暖季末期，欧洲、中国等地的天然气库存量较低，中东的LNG缺口将使各国推迟增加储气库容量。睿咨得能源预测，到2026年一季度末，欧盟与英国的储气水平将降至24%，为本世纪20年代以来最低。
若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关闭，价格飙升可能使市场将目光转向俄罗斯。据睿咨得能源统计，由于受美国制裁，俄罗斯有超过1500万吨/年的LNG产能未被充分利用。
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发布的报告称，若霍尔木兹海峡每周减少约150万吨（22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出口，亚洲和欧洲市场将不得不加大现有库存的调用力度，并在夏季增加补库需求。
重估油气供应格局
伊朗战事的最终走向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但无论演变结果如何，都将对全球油气供应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一种可能情形是伊朗政权更迭，新的亲美政府设立，外部制裁体系随之调整；二是战事长期僵持，中东整体地缘风险上升，能源市场长期承受更高的不确定性溢价。
业内认为，美国特朗普政府若能控制伊朗政权，将会复制此前的“委内瑞拉模式”。美国掳走委内瑞拉总统后，迅速安排美国石油公司和相关资本公司提高在委内瑞拉的投资，增加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和出口，石油资源和销售收益均归美国控制。
伊朗是中东，乃至全球油气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尽管因为受到美国政府制裁，近些年伊朗的油气产量受限，其油气资源价值远高于委内瑞拉。
综合OPEC、EIA等多家机构近期披露的数据，伊朗已探明石油储量为2086亿桶，居全球第三位，产量排名第七虽然低于委内瑞拉，但其原油品质和基础设施更优、开采成本低，经济开发的价值更高。伊朗天然气已探明储量3.4万亿立方米，位居全球第二位，仅次于俄罗斯；产量排名第三位。
国际石油公司研究人士朱坤锋对《财经》表示，伊朗战事打破了油气领域过去长久以来的平衡。若美国如愿以偿，结合美国国内以及委内瑞拉的油气资源，美国在全球油气市场的话语权将会显著提高。如果美以伊持续对抗，中东整个区域的风险都会增加，全球投资者会考虑增加该地区油气资源的风险溢价。
不过，在需求不变的情况下，不管特朗普政府是否增强话语权，石油市场总的供应不会有大的改变，改变的只是供应格局。
朱坤锋认为，特朗普在美国国内一直鼓励石油公司加大钻井力度，但石油公司对上游的投资不会因为短期的波动而剧变，核心还是看经济效益和波动风险。此外，石油公司做出投资决策需要有稳定的预期，伊朗战事改变了中东地区的稳定预期，一些高成本的开发项目在未来会更难做出投资决策。
中东地区的油气资源目前主要由当地政府拥有，但国际石油公司在当地仍有较多投资。伍德麦肯兹的报告称，这些公司投资组合价值的近10%和产量的12%需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尽管大多数企业早已将各种潜在的供应中断因素考虑在内，但利益相关方未来可能会根据伊朗冲突持续时间和最终局势，略微提高对该地区的风险评估。
闫建涛认为，无论伊朗战事最终结局如何，石油市场格局都将不同程度的重塑。如果美国以色列大获全胜，伊朗就有可能像伊拉克一样，全面开放油气市场，提高产量、提高伊朗在全球油气产业中的权重。若伊朗局势持续混乱，中东多国油气产量和出口量都将下降，美国、拉丁美洲等新兴油气增产区域将提高权重。
地缘风险推动能源转型提速
过去几年，随着可再生能源装机持续增长，全球能源结构已出现明显变化。而此前全球原油需求疲软、供应持续过剩的状况也印证了能源转型的趋势。
据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统计，从2020年到2025年，全球一次能源消费总量中，非化石能源占比从14.5%提升至20.4%；石油占比从38.9%下降至30.8%。
诸多业内人士认为，此次伊朗战事将推动油气净进口国加快能源转型。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戴家权3月12日在彭博新能源财经北京峰会上表示，霍尔木兹海峡被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筹码完全封锁，历史上是首次发生。“这种风险一旦有第一次，以后就不排除再次发生的可能性。这对油气进口国的长远能源战略都形成挑战。”
以欧洲为例，伊朗战事使得其能源转型的方向更加坚定。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3月11日在欧洲议会发言称，如果一直从局势不稳的地区进口大量化石燃料，欧洲就会处于脆弱和依赖的状态，并且要承担高昂的成本。伊朗战事发生仅十天，就让欧洲纳税人在化石燃料进口上多支付了30亿欧元。因此，欧洲应该坚持可再生能源和核能发展战略，减少化石燃料依赖。
相比2022年俄乌冲突，欧洲对能源冲击的承受能力已有明显提高，TTF天然气价格在伊朗冲突后一度上涨超过60%，远低于2022年急升10倍的状况。欧盟通过推进天然气供应多元化，同时加快可再生能源部署，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气价波动。2025年，欧盟风电和太阳能发电量首次超过化石能源发电。
即使是油气资源丰富的中东，也在积极发展可再生能源。中东地区风、光资源丰富，具备发展可再生能源的良好条件。根据行业机构Dii Desert Energy统计，2025年中东和北非地区可再生能源装机规模已达到约43.7GW（吉瓦），同比增加44%，其中太阳能约34.5GW。
IEA预测，在既定政策情景下，中东和北非地区总发电量预计从2023年到2035年将增长约50%，其中化石燃料在总发电量中的占比将从2023年的90%以上降到2035年的75%左右，太阳能和风电的占比将大幅提升。
与以往石油危机相比，此次冲突可能对能源转型产生更持续的推动作用，关键原因在于可再生能源的经济性已经明显提高；同时，与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时期相比，石油在全球一次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已从接近50%降至目前约30%。
闫建涛表示，从半个多世纪的经济增长和石油需求数据看，经济增长与石油绑定的程度曾最高达到60%以上。但近几年来配资论坛，两者绑定程度已下降到20%-30%左右。伊朗战事让大家再次确认了能源本地化部署的重要性，地缘政治导致的能源危机风险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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